食死徒成员

原标题:他买艺术品可不是为了“投资”,走进西尔维奥·珀尔斯坦“奋斗不息”的收藏世界

H Queen’s大楼十五楼,电梯门一开,托马斯·穆尔凯尔(Thomas Mulcaire) 的橘色霓虹装置作品便闪现眼前。5月23日至7月27日,收藏家中的藏家——西尔维奥·珀尔斯坦(Sylvio Perlstein) 首次让他“积累”多年的112位艺术家的190件艺术品来到亚洲,在香港豪瑟沃斯画廊(Hauser & Wirth)的两层空间公开展出。为了布置这场名为“奋斗不息”的藏品展,策展人大卫·罗森伯格(David Rosenberg) 在纽约、巴黎与安特卫普来回奔波。展览呈现了西尔维奥收藏的“原生态”,还原了西尔维奥在巴黎家中的照片墙,而这组霓虹灯则是从他的院子里直接搬来的。

“为什么选择这个装置作品,作为展览的开场白?” 我问西尔维奥,他伫立凝视“A Luta Continua” ,反问我道:“你知道这词什么意思?” “刚刚大卫有提到,英文意思是“The Struggle Continues”(翻译成中文为“奋斗不息”)。他蜷起左拳猛击了三下右掌,他说这代表了“奔腾不息、重新启迪”。这是一组源于伊比利半岛的词语,无论是翻译成英文还是中文,似乎都有点勉为其难,失去了葡萄牙语境中那一丝骁勇好斗的生命力。

“我热爱那些令我感到不安、好奇甚至不舒服的事物” ——这是比利时犹太裔的西尔维奥对于自己藏品的概括。挑选艺术品时他有点独断专行,他总能一次次在艺术家未成名前发现他们的作品;回答问题时他言简意赅,同时他不喜欢被定义。

在采访西尔维奥之前,我阅读了一些关于他的访谈,其中包括去年《纽约时报》艺术整版对于他的报导,文中形容他那些日积月累的艺术品,宛如蜗牛在它的窝中缓慢辗转。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在采访中非常直率、犀利。他讨厌别人将自己的艺术品称为“藏品”(collection),而是用自己惯用的葡萄牙语将他们称为“esquisitio” 或是英文的“accumulation” , 他说人们总是问他为什么买这件,为什么买那件——其实很简单,他就是觉得这个艺术品有意思、奇怪,能够引起他的好奇。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下一件作品。

出生于比利时,成长于巴西,又因为家族钻石切割生意,辗转于纽约、巴黎和安特卫普,习惯了在美洲和欧洲穿梭的西尔维奥在买东西时,从来不看艺术家的名头和来由,他喜欢径直走到他们的工作室,或是不起眼的画廊,购买他自己钟意的作品。

西尔维奥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纽约发现了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的霓虹装置《原始战争》(Raw War,1970年),并收藏了它。在那个年代,霓虹装置还并不像如今这样引起收藏家们的广泛注意。还有一次,在纽约Soho参加一个派对前,好奇心驱使他钻入被纽约人在地图上标志著骷髅的治安危险区域,在犄角旮旯的小画廊中寻找自己心仪的作品。那时西尔维奥混迹于纽约艺术家、诗人圈子的各种疯狂派对上,他们整夜喝酒聊天,直到凌晨的二、三点。这是他念念不忘的七十年代纽约,他说那时总能在大街小巷深处发现惊喜,找到二、三十年代的好东西且不贵;而如今在那儿购买艺术,能说跟“钱”没有什么关系吗?西尔维奥可是一个很老派(old-school)的买家, 他买艺术品可不是为了“投资”,也不是特意去寻找什么宝贝,在他那堆数不清的藏品中,有不少东西很多藏家也许都不会多看它们一眼。

访谈的过程中,西尔维奥一直用一个词“不同”(Different) 来形容他喜欢的艺术家和作品,在过去的五十年中他与许多他认为与众不同的艺术家保持了深厚的友谊。其中曾反复被他提及的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现代主义艺术家曼·雷(Man Ray),他的作品开启了西尔维奥收藏超现实主义作品的大门,至今依然属于西尔维奥摄影收藏中的重量级。

西尔维奥戏称这位老友是一个杰出的摄影师,却不是一个成功的画家。也许曼·雷不会同意,他一直坚称自己是画家兼摄影师。他们的缘分始于1969年。有一天,西尔维奥与朋友前去尼斯观看一个名为“Les Invendables” 的展览,在展览门口,他们遇到了一个斜依在墙上的男人。男人问他们:“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这个男人就是从美国搬到巴黎居住的曼·雷。据西尔维奥回忆,曼·雷坚持用带着美语腔的法语跟他们交谈。他直接对西尔维奥的朋友马塞尔·弗莱斯(Marcel Fleiss)说:“为什么你不自己开一个画廊,如果你开,我就把作品交给你代理,你能将它们卖掉。”

这场邂逅真的促使了马赛尔回去开了一家画廊,首秀展出的就是曼·雷标志性的实物投影法(rayograph) 作品(即不用照相机,而是将拍摄物品直接放在相纸上,用放大镜进行曝光,随著透光度的不同,物件在相纸上会形成不同的颜色和形态),这在当时实在太酷了。西尔维奥可谓是对曼·雷所创作出的超现实主义摄影,以及曼·雷自己所标榜的“纯粹达达主义”一见倾心,他精心保存了曼·雷不少传世之作,包括这次带来香港的《安格尔的小提琴》(Ingres’ Violin,1924年) 、《祈祷者》(The Prayer,1926年)以及创作于1937年的《巴勃罗·毕加索笔下的伊冯·塞沃斯的手》(Hands of Yvonne Zervos Painted by Pablo Picasso)。他们保持了多年的亲密友谊,直到1976年曼·雷因为肺部感染去世。“我去了他生前最后一次作品展。”西尔维奥言及此处,兀自黯然,托马斯穆尔沉默良久。

虽然喜欢摄影作品,但西尔维奥很少收藏人像,因为这对他而言是有些单调。在他巴黎住宅的椭圆形客厅里,有一堵挂满了黑白摄影作品的墙壁。作为一个极简主义爱好者,他醉心于禅宗哲学。观者可以从此次的“展中展”——一组80余件二十世纪摄影先驱作品的整体亮相中窥见一斑。除了曼·雷,尤金·阿杰特(Eugene Atget)、布拉塞(Brassaï)、克劳德·卡洪(Claude Cahun)、安德烈·柯特兹(Andre Kertesz)、格曼妮·克罗(Germaine Krull)、拉兹洛·莫霍利—纳吉(Laszlo Moholy-Nagy)以及备受推崇的黛安·阿勃斯(Diane Arbus)、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罗伯特·杜瓦诺(Robert Doisneau)、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多拉·玛尔(Dora Maar)的作品都在本次展览中呈现。

西尔维奥·珀尔斯坦藏品展“奋斗不息”现场,策展人大卫·罗森伯格(David Rosenberg) 背后为挂满西尔维奥所收藏摄影作品的墙壁,该墙壁模拟了西尔维奥巴黎住宅椭圆形客厅中的“照片墙”。图片来源:Fu Yiwen

这是西尔维奥第一次来香港,第三次来中国,1982年的时候因为一场有关钻石切割的会议他来到北京,当时住在希尔顿酒店。亚洲对他而言并非陌生,他曾去过日本多次,而他藏品中日本观念主义艺术家河原温(On Kawara)的作品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河原温在1959年后旅居纽约。西尔维奥在看了他的作品之后,前去造访。河原温的家在一栋三层楼的房子里,地下一层是一间芭蕾舞学校。除了艺术,他们之间缺乏共通的“言语”,河原温甚至不会说一句英文,他们之间的交流,全凭河原温妻子在旁翻译。但第一次见面,河原温就滔滔不绝地谈论他的艺术创作,他还对西尔维奥开玩笑说:“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芭蕾舞学校的女孩子?”河原温曾连续两个月,每天从纽约给在南安普特的西尔维奥邮寄一张明信片,每张明信片上都打字标明了他几点起床。“因为它们看上去很相似,我的邻居们以为我每天都收到同一张明信片!”其实那是53张,同一主题画面但却是截然不同的明信片。其实我们离邮寄明信片的时代并不遥远,但现在听起来宛如一个世纪前的诙谐仪式。

每说到与一位艺术家好友之间的互动,都会勾连起这位八十多岁老人的过往记忆:幽默、明快,丰富的细节……这一切都很引人入胜,让我听得津津有味。西尔维奥表示现在时代已经变了,从前他可以直接走到工作室或是画廊跟艺术家面对面交流,现在是他的秘书去找画家的秘书,兜来兜去十多个回合,才知道艺术家这段时间不在。如今他也很少再入手新东西,虽然以前他总是以眼光大胆前卫著称。“而现在呢?” 我问他:“您不想看看新的材料和媒介,比如数码艺术(Digital Arts)?” 他摇摇头,轻轻说了一句“不,我不怎么喜欢”。

西尔维奥·珀尔斯坦藏品展“奋斗不息”现场,图中由衣架组成的装置为曼·雷(May Ray)的装置“Obstruction。图片来源:Fu Yiwen

西尔维奥的藏品记录了二十世纪艺术的发展进程——从达达主义到超现实主义再到抽象艺术、大地艺术、观念艺术、极简主义艺术、普普艺术、欧普艺术、贫穷艺术、新现实主义以及当代艺术……他的藏品展来到香港,无疑会为亚洲藏家们带来一种示范与激励。在采访接近尾声时,西尔维奥问我喜欢他收藏的哪几件艺术品,我说自己非常喜欢那几幅曼·雷的超现实主义摄影作品,以及他创作于1964年的用几十个衣架构建而成的装置“Obstruction”。他听了,又追问我一句:其实我更想知道你最不喜欢哪件作品?(采访、撰文/傅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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